猫史档案馆

   慕乙己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小行星坠落

 

  附中的小卖部的格局，是和别校不同的：都是当中一个曲形的墙，墙上挂满大佬的头像，可以随时膜。学竞赛的人，半夜放了学，每每花四分钟，膜一膜大佬，靠墙外站着休息；倘肯花块钱，便可以买一瓶矿泉水，或者程书，做入门题了，如果出到十几块，那就能买一本《力学》，但这些学生，多是数竞党，大抵没有这样闲。只有拿金牌的，才踱进校门的书店里里，要一本《力学》，慢慢地坐看。

    我从十二岁起，便在校门口的书店里当伙计，掌柜说，我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金牌主顾，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其他学生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书从书柜里抽出，看过书里有没有缺页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监督下，偷看书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老师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卖矿泉水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 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慕乙己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  慕乙己是站着看《力学》而学物竞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矮小；青白脸色，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；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。学的虽然是物竞，可是又烂又蔡，似乎比不上小学生水平，也没有补课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∂∫δε，叫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慕，别人便从质心发的卷子上的“上大人慕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慕乙己。慕乙己一到店，所有学竞赛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慕乙己，你头上又少了头发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“来两道复赛题，要一瓶矿泉水。”便喵余额九文大钱的饭卡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喵了！”慕乙己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考试违规用微积分，被老师吊着打。”慕乙己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微积分不能算违规……高数！……竞赛生的事，能算违规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拉格朗日”，什么“换元积分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 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慕乙己原来也读过物竞，但终于没有进集训队，又不会高考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将要上二本了。幸而写得一笔烂字，便替人家画画抽象画，换一道题做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好喝懒做。坐不到几天，便连人和习题册，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，叫他抄习题册的人也没有了。慕乙己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用微积分解题来赢点门面。但他在我们店里，品性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饭卡没有余额，暂时记在黑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还清，从板上拭去了慕乙己的名字。

    慕乙己写完第一问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慕乙己，你当真学物竞么？”慕乙己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半个省队也捞不到呢？”慕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∂δ∫▽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    有几回，数学竞赛生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慕乙己。他便给他们一人一瓶矿泉水。他们喝完水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 望着题。慕乙己着了慌，伸开五指将题面罩住，弯腰下去说道，“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豆，自己摇头说，“不多不多！高阶无穷小，不多也！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    慕乙己是这样的令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    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粉板，忽然说，“慕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块钱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学信息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掌柜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偷书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偷到十五分之六大佬家里去了。他家的东西，偷得的吗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写代码，后来是写黑题，写了大半夜，头发没了，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喵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    复赛过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火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，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慕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拿一本《程稼夫》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蒲包，用喵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来一道题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慕乙己么？你还欠十九块钱呢！慕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考上省队再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题要好，复赛的。”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慕乙己，你又偷了书了！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偷，怎么会打断腿？”慕乙己低声说道，“动量守恒，守恒，守恒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掌柜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酒，端出去，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，他喝完酒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    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慕乙己。到了明年，掌柜取下黑板说，“慕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慕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   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慕乙己的确喵了。

      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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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斯日常抽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