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史档案馆

  七点一刻，敲门声准时响起。

  “喂，迟到了啦，”小Q一边砸门，一边喊道，“猪啊，还不起？”

  “靠”，埋在被子里的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，随即踢开被子，大喊道，“别敲了，我昨晚敲论文敲到凌晨两点，真是要搞疯我了。”

   “大哥，我要不是怕你丢国人的脸，另外怕你拉低我们组的分，你以为我愿意惹你这只火烈鸟啊？”

  “行了，行了，我马上就去图书馆，你先去吧。”

  “快点的啊，对了，今天有雨。”

   小Q的话如一记闷雷，活生生地把我惊醒。

  “这个国家咋总是这种天气，要了老命了！”

   对了，忘了介绍，我现在脚下踩着的是尼德兰王国的土地——格罗宁根，这个被誉为天堂一般的地域，是令很多人向往的，不过，这座城市，却是我噩梦般的开始。

    18岁之前的我从没想过会走上出国留学的路，那时候的我只是从地理书中看到过荷兰的图片，从历史书里知道了威廉明娜女王统治的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，从微博这种网络媒体中嘲笑过荷兰名菜“鲱鱼一口吞”，对，就是那种被称为世界最臭的罐头。而这些往事，如白驹过隙一般，静静地淡出了我的记忆。

    其实当初走上这条路也是被迫无奈。赌气是影响这件事的充要元素。18岁的我正处在青春期第二阶段的末尾，整个第二阶段都异常安静的我，终于在高考报志愿的时候爆发了。父母希望我可以学偏文科专业，之后在本市考个公务员，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安安稳稳。我对父母给我选的专业没有什么异议，因为我喜欢写东西，也热爱文字，不过人生干嘛要求安稳，我喜欢挑战，就像宫崎骏先生说的那样，“生命可以随心所欲，但不能随波逐流。”

    那次吵得很凶，我就像一个热血少年，身后插着逆反的大旗，大声指责父母，“不要随便安排我的人生。”像只骄傲的公鸡，趾高气昂。

    之后，妈妈问我，“那你想学什么？”

    “学校不是有个去荷兰的项目，那就出国长长见识好了。”

    于是，2015年的9月，我打包了行李，拒绝了父母送我的请求，一个人踏上了异国他乡的土地。

     这个年纪的人都最是狂妄，不念家，不思亲，总以为龙灯花鼓夜，长剑走天涯，总以为到更远的地方才能和过去的一切做个了断，总以为这是勇猛，独立与成长。

     然而现在，我终于体会到了“去国怀乡”的滋味。

     人们常说“花好月圆人长久”，古人也有以明月寄相思的意趣。但也许正是因为心里明白格村的月亮和我家乡的月亮是同一轮，每次写论文写到四肢酸痛，头脑麻木，都会拉开窗帘聊以慰藉。

     说是不想家，那是假话。

     以前看过一则笑话，说是在中国读书的孩子是苦逼高中，天堂大学；在外国读书的孩子是天堂高中，苦逼大学；而我，则是苦逼高中，苦逼大学。

     熬夜是常有的事，然而最可怜的是熬夜写到很晚的essay被大鼻子给了很低很低的分数，那才是真正的有苦说不出。最幸福的事是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盒速食面。刚来到格村的那几天，在宜家买的家具还要自己动手装，累的就想喝口水，却瘫在床上不愿意动弹，在渴与累中昏昏沉沉睡着。以前遇到一点小委屈就会嚎啕大哭，现在自己哭两声，觉得没什么意义，反正也是“茕茕孑立”，孤独到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对话，自己给自己疗伤，慢慢的，一个人久了，自己成了自己的盔甲，也就刀喵不入了。    

     说是不后悔，也是假话。

     从图书馆开完小组会议已是下午，小Q提议去bar庆祝。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不想同去，就找了个借口先遛了。天上下着毛毛细雨，我一个人撑伞穿过古老的围墙。不知为何，今日的格村很静，静的只能听见雨从伞沿滑落，滴到地面破碎的声音。

    这条街估计是有些年头了，街上的部分店面已经有些破旧，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，整条街上只有零星路人，神色匆匆。

    街的尽头有一家店，店门口放着一台上了年纪的唱片机，我带着好奇走进了这家店，疑惑地问店主，“这么旧的机器还能用嘛?"

    "你可以尝试一下，”店主笑道，随手递给我一张唱片。

    “是Etta James的 A Sunday kind of love”

    在一场灰烬的晚空尽头，我在桃子小姐的声音中，不知怎的，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脸。

   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，我把写着距离出国还有多少天的板子挂在墙上，母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。我倒是勤快地日日换板，还在吃饭的时候故意说“三十开头了啊”或者“二十开头了啊”。母亲对此默不作声，她只是会在洗衣服的时候默默叹气。而父亲则很生气，总是让我把板子拿下来，他觉得我这种举动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。那时候的我只是觉得好玩，却没想到这样的举动伤了父母的心。多年之后才知道，父亲曾埋怨母亲答应了我出国的要求，他说，“这在古代，不就是出塞了嘛？以后再见面就难了”。

    父母总是按时把生活费给我打过来，还特意叮嘱我好好学习，不用打工。可是我知道，他们为了送我出来读书，省吃俭用，每顿饭都只是糊弄，而我曾经却是那么叛逆，那么故意惹他们生气。以前觉得是他俩那么大的人了照顾自己肯定没问题，现在越来越觉得他俩就是俩小孩，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。

    想起有一次在广场上遛弯，突然破天荒地问妈妈，“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我？”妈妈说，“你这问的什么傻问题，能不想吗？我就这一个娃。”接着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，“其实我和爸爸把你送出去是希望你长见识，快快乐乐的就好，不需要什么功成名就。有时候我也会后悔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，孤苦伶仃，无依无靠，如果发烧连送水的人都没有。但是也许生命就需要磨砺啊，这就是人生啊。不出去闯闯，怎么知道外面的景色有多美啊。”

    那天的夜色很美，天空很静，都可以看见几颗星星。它们孤立且孤独，遥遥相望。虽然大部分的本质来自于石头，但它们这一个个个体装饰了夜空，让这片黑色点缀着柔和月光的幕布偶尔也发出耀眼的光芒。在祥和的寂寥无声的夜里仰望星星，总能勾起内心的困惑，对于未知的好奇，对于生命的情怀。那一刻，不需要一群人的狂欢，不需要嘈杂的音乐，抬起头，我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，也不管我们的文明在宇宙中的地位。我只知道我们被巨大的未知包围着，激发我对未来无穷的期待和无限的热爱。

    当我和音像店老板告别后，天际出现了大团大团的火烧云，漂亮极了。那一刻，一句诗闪过我的脑海，“看浮生千般意趣，又何止金帛玉缕”。

    

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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